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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笔著山川 文心传岭南——读丘麦《南粤揽胜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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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与丘麦交往三十年,在市政府办公室共事8年,此后虽各奔东西,却始终以文字相知。三十年来,我亲眼看着他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,成长为一位著述等身的作家。今年9月,他的文言游记集《南粤揽胜》由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,煌煌五十万言,六百三十页,捧在手中,感慨万千。丘麦嘱我写一篇书评,我踌躇再三,终觉义不容辞,为这样一部书,为这样一个人,值得写。

  一、一部“纸上岭南”的诞生

  《南粤揽胜》是一部用文言文写成的南粤游记集。全书240多篇,50万字,分16个门类:名山胜迹、园林揽胜、古建遗韵、古村乡愁、萍踪鹭影、乐水亲津、名城风华、风物特产、民俗非遗、红色印记、学府文苑、胜景新篇、人文咏怀、岭外撷英、遗闻逸事、耕云播雨。从白云山、丹霞山、罗浮山,到陈家祠、开平碉楼、崖门古炮台;从新会陈皮、鹤山红茶、古劳咏春拳,到江门中微子实验室、深中通道、黄茅海大桥,覆盖广东21个地级市,兼及河洛、武夷、岳西、常州、泉州等地。

  这部书的体量是惊人的。240多篇文章,意味着作者几乎走遍了南粤的每一个角落。著名艺术家刘佑局先生在序中回忆与丘麦同游的经历:“白云山上,同观飞瀑;广州塔顶,共瞰繁华;荔枝湾畔,听桨声欸乃;古劳水乡,看鹭影翩跹。”他评价丘麦:“非游山,乃山游君也。”这句话很妙,不是丘麦在游山,而是山在游丘麦。十年间,他每到一处,必取本本,或立或坐,即景而记。刘先生说他“凝神构思、俯仰观察之际,如老僧入定”。这种专注,这种痴迷,非深爱者不能为。

  但《南粤揽胜》不是一本简单的“游记”。出版社编辑在审稿意见中认为,该书“承续古文文脉,开创岭南文言创作新典范”,“填补岭南全域文言辞赋散文创作的出版空白”。这个评价并非虚誉。岭南历史上不乏文言经典,屈大均《广东新语》、阮元《广东通志》皆为名著,但当代人用文言系统性地书写岭南全域,从名山到古村,从园林到非遗,从红色史迹到现代工程,确属首次。丘麦自己说:“我不敢说‘填补空白’,但至少是第一个吃螃蟹的。”

  二、文言之美与山水之魂

  丘麦幼受庭训,酷爱国学,长期用文言文写作,作品众多,百篇佳作或被百度百科收录,或获国家级奖励,或被书法家写成条幅,在一些风景区刻石纪念,这在他的同辈作家中极为罕见。文言写作,在当代几乎成了一种“绝学”。不是没有人尝试,但能坚持数十年、成此巨帙者,寥若晨星。丘麦为什么选择文言?他的回答是:“当代文旅写作,白话文是主流,但写多了容易同质化,你写白云山我也写白云山,你写古劳水乡我也写古劳水乡,读起来都差不多。文言有它的章法、它的节奏、它的用典,逼着你去观察、去提炼、去锻造字句。”

  这话说到了根子上。文言不是一种“装饰”,而是一种“思维方式”。用文言写作,意味着你不能偷懒,不能套话,不能敷衍。每一个字都要有来历,每一句话都要有分量。写丹霞山,他不写“风景很美”,而写“丹崖赤壁,若天工之斧劈;锦水环流,似地脉之龙蟠”。这不是为了古奥,而是为了把山水的“神”抓出来。写广州塔,他写“霓虹为佩,星月为簪”,以美人喻高塔,奇而不诞。写星湖,他写“七星落地,化作人间之奇;一水环流,疑是天河之练”,化用神话,浑然天成。

  刘佑局先生将丘麦作品的艺术特色概括为四条:一曰体备众制,赋、记、序、铭诸体兼擅;二曰辞采华茂,熔铸典故而不浮靡;三曰情理兼胜,景、事、情、理四者交融;四曰乡邦情怀,贯穿始终。这四条,我深以为然。但我还想补充一条:丘麦的文言,是“活的文言”,不是“死的文言”。他写现代科技题材,同样得心应手。深中通道,他用“铁索悬空,波涛际天”;江门中微子实验室,他写“地下七百米之深,探幽渺之核,测须臾之变”。该篇三易其稿,最后以“虽天地不测其奥,而人智可穷其微”收尾。他说:“古人没写过中微子,但古人写过‘格物致知’,精神是通的。”这就是“活”的文言,旧瓶装新酒:形式是古的,精神是今的;语言是旧的,思想是新的。

  三、“文”与“史”的结合

  《南粤揽胜》最让我感佩的,是它的“存史”意识。书中有一门叫《耕云播雨》,收录《三百年垦荒志》《鹤山开邑记》《鹤山坡亭》《李照衡创校记》《铜镲声越重洋》《五载岭南客千秋宁水师》等考证类文章。有的还在省级报刊上发表过,引起很大的反响。这些文章,表面上是“游记”,实际上是“史志”。

  丘麦介绍道:“古人写游记,从来不只是写景。柳宗元《永州八记》写山水,也写自己的贬谪心境;郦道元《水经注》写江河,也考沿革、辨真伪。我写《南粤揽胜》,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:每一篇都要有‘实’的东西在里头。”

  他是这么说的,也是这么做的。写《鹤山坡亭记》,苏东坡南渡是否经过鹤山,学界有争议,他到各地图书馆查了《新会县志》《鹤山县志》《广东通志》,也读了陈坤林的《鹤山大史略》,把几种说法都摆出来,引导读者思考,徐而才下结论。写《龙口南北渠赋》,他专门去看南北渠旧址,采访当年修渠的参与者,把那段“战天斗地”的历史记下来。写《美雅浮沉记》,他翻遍美雅集团从创立到改制的资料。写《北山村因革嬗变记》,他数次采风,采访了不同层次的当事人,把一个村子几十年的变迁写活了。

  这些文章,如果现在不写,再过十年、二十年,就真的没人记得了。南粤很多古村、古建、民俗正在消失,丘麦用文字为它们“留影”,为它们“存照”。这种自觉,这种担当,在当代作家中并不多见。出版社编辑说这是“抢救性、系统性记录”,是“为岭南文化保护、地方文史研究留存珍贵文字史料”,这话不是套话,是实情。

  四、侨乡文化的精神纽带

  广东是全国核心侨乡。中国华侨出版社认为,《南粤揽胜》“可以成为海外华侨华人了解家乡文化、回望岭南根脉的优质读物”。这个定位非常准确。但我想说的是,这本书之所以能成为“纽带”,不仅仅因为它写了侨乡,更因为它写的是侨乡那些“看得见、摸得着、闻得到”的具体事物,那些海外侨胞一读就能“认出来”的东西。

  先说“认出来”三个字。海外侨胞读《南粤揽胜》,认什么?认的是侨批。丘麦在《江门侨批赋》中写道:“一纸侨批,半部粤史。”五邑侨胞下南洋、赴美洲,一封银信寄回来,养活了全家,也维系了乡愁。侨批是白话的、家常的,写的是“银收到否”“家中安好”“儿在外平安”这样的话。丘麦把它写成赋,是想让这种乡愁有一个更庄重、更典雅的载体。他说:“这不是抒情,这是史料。”侨批里藏着最朴素的生存叙事,十九世纪五邑人背井离乡时多是二十出头的青年,他们在异国他乡白天劳作,夜晚蜷缩在简陋的居所,唯一的慰藉便是提笔写侨批,字里行间浸透着最深沉的乡愁。侨批记录着从清末民初的“求温饱”到抗战时期的“盼安宁”,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“谋发展”,拼凑出侨乡从贫瘠到富足的轨迹。丘麦写侨批,写的是“根”。

  再说“认出来”的陈皮。新会陈皮,海外侨胞谁不认得?丘麦在《新会陈皮赋》中写它“采集烘晒乎农匠,精制贮藏以药师”,写它“茶色明净以浓郁,香氛持久而清芳”,写它“理气通温,多宜脾肺;化痰利水,调解肝肠”。新会陈皮始播名于唐代,明代陈白沙有“橙桔盈园野芳杂”的诗句,梁启超《说橙》中也对柑桔生产提出看法,到明代,新会商人利用运销葵扇之便,将新会陈皮销往外省。海外侨胞的厨房里,谁家没有一罐陈皮?母亲煲汤时放一片,那是故乡的味道。丘麦写陈皮,写的是“味”。

  还有鹤山红茶。丘麦在《鹤山红茶赋》中写道:“清道光《鹤山县志》载:未有鹤山县,先有鹤山茶。”鹤山种茶始于宋代,盛于明清,曾被誉为广东茶叶第一县,引领广东红茶出口标准。他写茶“条索紧结,似游龙戏雾;汤色澄明,如琥珀涵空”,写“啜之则岩韵幽生,咽之则兰香暗涌”。海外侨胞读到这些句子,鼻尖会飘起故乡茶山的味道。丘麦写红茶,写的是“香”。

  再说古劳水乡。丘麦在《古劳水乡赋》中写道:“东揽雁山之苍翠,西枕茶岭之葱茏;南接城阙之熙攘,北望西江之波涌。”他写水乡的鹭影:“横海浪畔,白鹭翩跹荷花上;仙鹤湖滨,澄波潋滟鸟岛侧”。古劳水乡地处西江岸边,历经七百年岁月依旧保留着原生岭南水乡风貌,鱼塘、石板桥、榕树、河涌、白鹭,横海浪荷花世界里栖息着数千只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白鹭。海外侨胞记忆中的故乡,就是这样的水乡:小舟是交通工具,榕树下纳凉下棋的老人,鱼塘里撒网捞鱼的渔农,围墩上袅袅升腾的炊烟。丘麦写水乡,写的是“影”。

  还有陈山香火龙。丘麦在《陈山村赋》中写道:“百人擎炬,千香织鳞,盘龙入海祈丰稔;非遗承脉,央视扬名,火龙精神铸脊梁。”陈山香火龙传承数百年,每年农历八月下旬举行,龙身长约120至160米,插香逾万支,首晚“起龙”后巡游村中龙门里、龙头里、松园里、回龙里、龙湾里、龙怀里、见龙里等地,第三晚“盘龙”后将火龙浸入鱼塘“收龙”,全村团聚“饮龙酒”。这条火龙2013年入选广东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2023年中秋国庆假期吸引11.5万人次观众,央视新闻相继报道。海外侨胞读到这些,会想起儿时在村口看火龙腾跃的夜晚。丘麦写火龙,写的是“魂”。

  丘麦对我说:“海外侨胞读这本书,看到古劳水乡的鹭影、陈山香火龙的舞动、新会陈皮的清香,会想起故乡,记住乡愁。”这句话不是空话,每一个意象背后,都是一代代侨乡人共同的文化记忆。

  但我想说得更深一层。《南粤揽胜》作为“纽带”的意义,不仅在于“认出来”,更在于“传下去”。侨批会泛黄,陈皮会吃完,火龙会收龙,但文字不会。丘麦用文言为这些侨乡符号“留影”,是用最“中国”的方式,保存最“侨乡”的记忆。文言是什么?是两千年来中国人共同的文化基因。海外侨胞的子孙,可能已经不会说鹤山话、新会话了,但他们读得懂“纸短情长,银信抵万金”,读得懂“百人擎炬,千香织鳞”。文言跨越了方言的隔阂,跨越了代际的距离,把侨乡的记忆装进了一个“永久容器”。

  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华侨出版社愿意出这本书。岭南文化是海内外侨胞联结故土的精神纽带,而《南粤揽胜》用文言这种最具“中国性”的文体,为这条纽带增添了新的光泽。丘麦在《江门侨批赋》里写“一纸侨批,半部粤史”,我改五个字回赠他:一卷揽胜,半部侨心。

  五、一个勤奋到令人敬佩的人

  我与丘麦共事8年,深知他的勤奋。在市府办综合科、调研科(研究室),以文辅政是出了名的繁重,加班加点是常态。但丘麦从不抱怨,他总能在繁忙的工作之余,挤出时间读书、写作、摄影、思考。虽然他后来到了基层工作,但他的办公室里,永远堆满了书;他的相机,大多数随身携带。他写《南粤揽胜》,不是坐在书斋里“想象”出来的,而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。

  刘佑局先生序中有一段话,我读后深有同感:“每与丘麦同游,见其肩荷相机,往来寻觅,或蹲于溪畔,候光影之变幻;或登于高台,取云山之气象。一景之摄,或待半日;一图之成,反复推敲。”丘麦是广东省摄影家协会会员,摄影是他的“另一只眼”。他写古劳水乡,蹲在桥头等晨光,等渔舟,等一只鹭掠水而过,快门声起,佳景已定,然后才动笔。刘先生说“文者以字写景,摄者以光写景,二者殊途同归”,丘麦正是将二者融于一身。

  他的勤奋,不仅体现在“走”上,更体现在“学”上。为了写《耕云播雨》中的考证文章,他翻阅了大量方志、族谱、档案。他写《鹤山开邑记》,把鹤山建县的历史理了一遍又一遍。他写《五载岭南客千秋宁水师》,考证祝枝山在兴宁的治绩,查阅了《兴宁县志》《惠州府志》等多种文献。这种“板凳要坐十年冷”的功夫,在浮躁的当下,尤为难得。

  今年5月,丘麦曾给我写过一封贺信,贺我的《李铁夫传》付梓。信中说:“非椽笔不能状其风骨,非深心不能传其精魂。”又说:“主席穷数载之功,抉史料于断简残碑,访遗踪于故园异域,终使铁骨铮铮者不没于沧海。”这些话,我读后深感惶恐,也深为感动。如今,我把这些话回赠给丘麦,《南粤揽胜》正是“穷数载之功”的结晶,正是“抉史料于断简残碑,访遗踪于故园异域”的成果。他为南粤山川立传,为岭南风物存史,其功不在小。

  六、不足与期待

  当然,《南粤揽胜》并非没有可议之处。丘麦在后记中说:“学殖既浅,见闻复隘,鲁鱼亥豕之讹在所难免。因时间关系和本人学习不够、见识有限,错漏在所难免,请方家指正。”这是实话。240篇、50万字,丘麦利用业余时间,把别人用来喝茶、看电视和交际娱乐的时间用在创作上,个别篇目的考证或有疏漏,个别典故的运用或有可商,个别字句的锤炼或意仍未达。但这些“白璧微瑕”,不影响全书的整体价值。

  我更想说的是,丘麦的艺术攀登,还有更大的提升空间。刘佑局先生序中说:“丘麦既有南粤之胜,更当壮游天下。五岳之雄,江河之阔,长城之壮,大漠之荒,皆可入赋。”这话开阔了丘麦的眼界,也拓展了我们的期待。丘麦还年轻,精力充沛,笔力正健。南粤写完了,还有岭南;岭南写完了,还有天下。他三年前已加入省作家协会,我相信,以他的勤奋,以他的才情,以他的执着,未来必有更可观者陆续涌现。

  七、祝贺与期望

  《南粤揽胜》的出版,是广东文学界的一件喜事,也是岭南文化传承的一件幸事。它用文言这种最古老的文体,书写了南粤这片最鲜活的土地;它用游记这种最自由的体裁,承载了存史这种最厚重的责任。丘麦说:“一个地方如果没人写,它的山水就只是山水,有了文字,才有魂魄。”这句话,可以看作他十年行吟的注脚,也可以看作他今后写作的宣言。

  我与丘麦相交三十年,看着他一路走来,深知他的不易。他不是专业作家,却有专业作家难以企及的勤奋;他不是文史学者,却有文史学者难以企及的执着。他用一支笔,为南粤山川立传,为岭南风物存史,为侨乡文化搭桥。这样的作家,值得敬佩;这样的作品,值得细读。

  最后,我想用丘麦贺我《李铁夫传》的诗句,稍作改动,回赠给他:

  铁笔撑南斗,文心入海深。

  十年行吟路,一卷岭南春。

  愿丘麦在文字的道路上,走得更远,写得更多。愿《南粤揽胜》被更多读者看见,被更多知音读懂。愿南粤的山水,因他的文字而更加生动;愿岭南的文脉,因他的坚守而更加绵长。

  作者:张启雄,江门市作家协会主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