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息如海，潮流奔涌，一浪高过一浪，几乎将每一个人淹没其中。手指轻轻滑动方寸屏幕，碎片化的内容便以令人眩晕的速度闪过：三分钟读懂《百年孤独》，五分钟掌握经济学原理，十分钟带你领略先秦哲学。知识获取的方式，似乎从未如此便捷，却又从未如此浅薄。我们像在汪洋中漂泊的旅人，极目望去，波光潋滟，金光闪闪，令人目眩神迷，却不知海底那片沉淀千年的思想暗礁究竟在何处。这是一个吊诡的时代：越是唾手可得的，越是转瞬即逝；越是流光溢彩的，越是不堪一击。当“知道”俯拾皆是，“理解”却成了稀世之珍；当信息泛滥成灾，思想却日渐干涸。此时此刻，一个关乎文化根基与精神深度的大问题，便如惊雷般在每一个有心人耳边炸响：我们如何在喧嚣与浮华中，重新找回深度阅读的姿态？

　　我们先要弄明白，阅读究竟是为了什么。古人讲“开卷有益”，这四个字今天看来仍然掷地有声，但“益”在何处，却值得细细思量。张载有言：“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，为往圣继绝学，为万世开太平。”这是何等的气魄，何等的胸襟！读书若只为谋一官半职、求一粥一饭，那便辜负了圣贤传书立说的本意。苏东坡说：“腹有诗书气自华。”这“气”从何来？从千载悠悠的文化血脉中来，从圣贤哲人的思想碰撞中来，从日复一日的涵泳咀嚼中来。明代大儒王阳明少年时问塾师：“何为第一等事？”塾师答：“读书登第耳。”阳明摇头：“登第恐未为第一等事，或读书学圣贤耳。”这话说得好极了！读书的终极目的，不是把书中的字句搬进脑袋里装点门面，而是用书中的精神重塑自己的灵魂，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。曾国藩说“人之气质本由天生，实难改变，惟读书则可变化气质”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气质变化了，眼界开阔了，心胸拓宽了，人的格局便不同了，立身处世、待人接物便自然有了章法，有了气象。孟子讲“吾善养吾浩然之气”，这浩然之气如何养？不是凭空而来的，是要通过读书明理、格物致知、诚意正心，日积月累地涵养出来的。所以读书这件事，说到底，是关乎人格塑造的大事，是关乎生命质量的大事，是关乎文化传承的大事，岂可等闲视之！

　　既然读书如此重要，那么读什么书，便是重中之重了。现在市面上流行一种说法，叫“开卷有益，什么书都可以读”。这话乍一听似乎有理，细想起来却大谬不然。古人说“取法乎上，仅得乎中；取法乎中，仅得乎下”，你读的是浅薄的东西，眼界便只能停留在浅薄处；你读的是深刻的东西，境界才有可能往上走。南怀瑾先生曾痛心地说过一段话，大意是现在的教育出了问题，小学学的东西到了初中便没用了，初中学的东西到了高中便没用了。为什么会这样？因为学的都是些浮在表面的知识，经不起时间的淘洗。反观古人，从小便背诵《三字经》《大学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中庸》，在人生最宝贵的时光里，把最精华的经典植入记忆的深处，一辈子受用不尽。等到年岁渐长，阅历渐丰，这些少年时记诵的文字便如陈年的老酒，越品越有滋味，越品越见醇厚。这就是打基本功的道理。人生在世，做什么事不需要基本功？练武要站桩，学戏要吊嗓，写毛笔字要从描红开始。读书也不例外。经典就是读书的基本功，就是人生的压舱石。有了这个底子，任你信息洪流如何汹涌，你自岿然不动；任你快餐文化如何诱惑，你自有定盘之星。没有这个底子，便如无根的浮萍，随波逐流，东飘西荡，今天追这个热点，明天赶那个潮流，一辈子忙忙碌碌，终究是一事无成、一无所得。

　　那么，什么是经典？经典就是人类文化的精华，是圣贤治学的智慧结晶，是经过千百年时间淘洗而留存下来的真金。古人云：“经者，常也。”经典之所以为经典，就是因为它讲的是常道、常理、常法，放之四海而皆准，亘古不变而弥新。伏羲画卦，大约在七千年前，便创造了《易经》这门博大精深的学问。《易经》所阐述的阴阳消长、刚柔相济、穷则变、变则通的基本道理，到今天仍然是中国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智慧。孔夫子说：“假我数年，五十以学《易》，可以无大过矣。”这是何等的谦逊，又是何等的真诚！一个被后世尊为至圣先师的人，尚且说读了《易经》可以少犯过错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，又有什么理由不去认真读一读呢？孔夫子一生坎坷，周游列国而不被重用，甚至被人称为“丧家之犬”，但他老人家没有丝毫怨天尤人的意思，而是把毕生的精力投入到整理文化典籍、教育门人弟子的伟大事业中。那时候的书，是刻在竹简上的，一根竹简刻不了几个字，一部《易经》要用多少竹简、用多少牛皮绳才能串起来啊！孔老夫子“读易老而忘忧，韦编为之三绝”：翻来翻去，把串竹简的牛皮绳都磨断了好多次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？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投入？我们今天捧着装帧精美的书籍，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，若是还不能沉下心来认真读几部经典，实在是愧对先贤、愧对时光啊！

　　经典告诉我们做人的基本道理，告诉我们如何进行人格的修炼，如何做到“内圣外王”。孟子说：“人皆可以为尧舜。”这话说得斩钉截铁，没有丝毫含糊。尧舜是圣人，是千古仰慕的楷模，但孟子告诉我们，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尧舜那样的人。问题不在于能不能，而在于做不做：“非不能也，不为也。”这个“不为”二字，真是发人深省。我们不去读经典，不去修炼自己，不是我们没有这个能力，而是我们不肯去做，或是被花花世界的种种诱惑分了心、夺了志。所以古人特别强调“立志”的重要。诸葛亮在《诫子书》中讲：“非淡泊无以明志，非宁静无以致远。才须学也，学须静也，非学无以广才，非志无以成学。”这话讲得太透彻了！不淡泊名利，就无从明确自己的志向；不宁静身心，就无从达到远大的目标。才能要靠学习来增长，学习必须静下心来，不学习不能增长才能，没有志向不能成就学业。这五个“非”字，层层递进，环环相扣，把立志、静心、学习、成才、致远的关系讲得明明白白。我们今天的人，最缺的就是这个“静”字。手机不离手，信息不离眼，心浮气躁，坐立不安，别说静下心来读经典，就是静下心来发五分钟的呆都难。王阳明讲“静处体悟，事上磨练”，没有静处的体悟，哪来事上的磨练？没有沉潜的功夫，哪来喷薄的力量？

　　儒、道、佛三家，是中国文化的三大支柱。有人问，这三家之间是什么关系？古人有个很好的概括：“以佛修心，以道养身，以儒治世。”所谓“以佛修心”，是从名缰利锁中解脱出来，看破放下，获得精神的自由和快乐。所谓“以道养身”，是道法自然，顺应天道，“与四时合其序”，春生夏长，秋收冬藏，不违天时，不逆地理。所谓“以儒治世”，是用儒家经世致用的学问来修身齐家、治国平天下。这三者不是互相排斥的，而是互相补充的。一个人，如果只讲“修心”而不讲“治世”，就容易流于空疏；如果只讲“治世”而不讲“修心”，就容易流于功利。只有把三者融会贯通，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、健全的人。古人提倡“以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”，就是用看淡名利的心来做造福社会的事，既能积极进取，又能超然物外，这是一种极高明的人生智慧。而这种智慧，不从经典中来，又能从何处来呢？西方哲人培根说：“读史使人明智，读诗使人灵秀，数学使人周密，自然哲学使人精邃，伦理使人庄重，逻辑修辞使人善辩。”这话说得极好，但培根所说的这些，还是分门别类的知识，而中国的经典，往往是融会贯通的：《易经》既有哲学的高度，又有伦理的温度；《论语》既有治世的智慧，又有修身的方法；《道德经》既有自然的大道，又有人生的妙理。读一部经典，受益的是全方位的。

　　有人总结读经典要经过三个过程：忍受、接受、享受。这话说得实在。读经典，确实不是一件轻松的事。读小说可以半躺半卧、半梦半醒，读到精彩处拍案叫绝，读到平淡处随手翻过。读经典不行。读经典要正襟危坐，要凝神静气，要逐字逐句地品味琢磨，有时还要翻来覆去地反复玩味。一开始，难免觉得枯燥，觉得艰深，觉得比不上刷短视频那么轻松愉快，这便是“忍受”的阶段。可是咬着牙坚持下来，一天读几页，十天读一卷，慢慢地，那些起初觉得拗口的句子变得顺溜了，起初觉得深奥的道理变得亲切了，这便是到了“接受”的阶段。再读下去，便读出滋味来了：读到“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”，便觉得心头一暖；读到“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昼夜”，便觉得时光不再的紧迫；读到“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强不息”，便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。读到这里，便进入了“享受”的境界。明代王艮提出“乐学”的主张，他说：“学是学此乐，乐是乐此学；不学不是乐，不乐不是学。”这话说得太妙了！学习本身就应该是一件快乐的事，如果学习不快乐，那就不叫真正的学习；如果快乐不是从学习中来的，那就不叫真正的快乐。穿越千年的时光隧道，与古圣先贤促膝长谈，聆听他们的教诲，感受他们的情怀，这种快乐，岂是刷几条短视频所能比拟的？曾国藩讲“君子有三乐”，其中第一乐便是“读书声出金石，飘飘意远”。一个“飘飘意远”，把读书读到得意处的那种神采飞扬、心旷神怡的状态，描摹得何等生动！这种快乐，没有尝过的人不知道，尝过的人便再也放不下。

　　当然，我们今天讲读经典，不是说要排斥一切其他的阅读。马克思主义、毛泽东思想、邓小平理论的重要著作，要读；有关业务知识的专业书籍，要读；即使是流行读物，偶尔翻翻也无妨。但心里要有一杆秤，知道什么是主、什么是次，什么是本、什么是末。吴晗先生说：“要想学问大，就要多读、多抄、多写。”这话是经验之谈。余秋雨先生说：“阅读的最大理由是摆脱平庸。”这话是点睛之笔。我们读书，从根本上说，是为了摆脱精神上的平庸，提升生命的高度。如果我们读了半辈子书，还是那个见识、还是那个格局、还是那个境界，那就说明我们的读书方法出了问题，或者说我们读的书本身就出了问题。南怀瑾先生说，年轻的时候一定要多读经典，把基本功打好。这句话，年轻人要听，中年人也要听，老年人也要听。古人讲“朝闻道，夕死可矣”，只要还有一口气在，读书就没有止境。

　　说到榜样，曾国藩是一座绕不过去的高山。他三十岁不到就给自己定了十二条读书修身的规矩，被称为“读书条规”。第一条是“主敬”，整齐严肃，无时不惧；第二条是“静坐”，正位凝命，如鼎之镇，每天反省自己的过错；第三条是“早起”，黎明即起，醒后绝不恋床；第四条是“读史”，每日圈点十页，如中断就是不孝；第五条是“写日记”，一生从不间断；第六条是“日知其所无”，每天学一点新东西；第七条是“月无忘其所能”，每月检点所学是否有遗忘；第八条是“谨言”，时刻注意言行；第九条是“养气”，养浩然之气；第十条是“保身”，节劳节欲节饮食；第十一条是“作字”，每天早饭后练字半小时；第十二条是“夜不出门”，不熬夜耗神。这十二条，条条都是硬功夫，条条都是日复一日的坚持。曾国藩的天资并不出众，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，但他硬是靠着这种日积月累的功夫，把自己修炼成了一代完人，成为立功、立德、立言三不朽的典范。这就是榜样的力量。以人为镜，可以正衣冠；以曾国藩为镜，可以正心诚意、修身养性。

　　站在今天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回望，我们比任何时代都更需要经典，也比任何时代都更需要深度阅读。技术越发达，人心越需要安顿；信息越丰富，思想越需要澄澈。我们不可能回到没有手机、没有网络的时代，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在技术的浪潮中保持清醒的头脑。每天清晨，趁世界还未喧嚣，翻开一部经典，哪怕只读一页；每天深夜，趁万事暂且放下，回味一段文字，哪怕只思一句。日积月累，这些经典的养分便会渗入血脉、融入骨髓，成为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，成为我们行走世间的底气。到那时，信息洪流依旧奔涌，但我们已不是随波逐流的浮萍，而是扎根深土的巨木，风雨不能摧，浊浪不能移。这便是经典的力量，这便是深度阅读的姿态。愿我们每一个人，都能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，找回这种姿态，守住这种姿态，让经典的智慧照亮前行的道路，让阅读的快乐温暖平凡的人生。

　　（作者：丘麦，中华诗词学会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