鹤山沙坪文边村后，有山名“状元”，盖因明万历状元黄士俊父母葬此。山虽不高，然灵气所钟，四百载风云过眼。公元二零二五年冬，村人掘土，得石羊一对，卧姿憨朴，角须宛然。鹤山博物馆闻讯，遣人舁之归，与早岁所藏望柱、蹲虎、立马、翁仲合为一处。于是黄公父母墓前神道仪仗，历劫重圆。

　　余闻而叹曰：此非石羊之归，实孝心之归也！因溯黄公生平，访其遗迹。顺德大良清晖园，旧为黄公府邸，今园中状元堂塑像巍然，峨冠博带，目光如炬，似与游者默对。园中留芬阁三层翼然，传为公晚年蛰居之所。明祚既屋，公居阁不下，示不履清土也。其孤忠劲节，千载下犹凛凛有生气。

　　公讳士俊，字亮坦，号玉嵛，明隆庆四年生于顺德甘竹右滩一书香寒门。父黄镐，鬻豆腐为业，每负担穿巷，必携幼子于侧，指店招而教之字。公七岁能文，尤擅属对。尝见父母终夜劬劳，挥毫题联曰：“一肩挑日月，双手磨乾坤。”乡邻见之，莫不惊叹。十岁时，县官出“渭绕筠城呈旭日”征对，公应声曰：“源流古洲映横烟”，遂夺魁首，得谷五担。中秋夜，师命沽酒，城门已闭，门卫戏曰：“半夜二更半”，公对曰：“中秋八月中”，乃得入城。其捷才若此，而勤学之苦尤可感佩：每读书必涉一河，遇雨涨不得渡，辄自肩石置水中，积久成梁，后人名之“状元石”。

　　然公之所以卓绝者，不仅在才，尤在德。万历三十一年，公举乡试第一，方欲北上赴会试，忽闻兄病笃，慨然曰：“恶得急功名而缓吾兄哉！”竟弃三年一遇之期而归，亲奉汤药，昼夜不离。此事虽载于史，常人闻之，犹疑其矫；然观公一生行事，三辞官阙，两为养亲，则知其天性纯孝，非偶然也。

　　公家素贫，年三十四将赴京会试，而囊无盘费。不得已，谒岳父假贷。适岳父宴客于堂，见公衣敝履穿，耻其辱门楣，不令入席，仅命仆以二鸭蛋予之，麾之使出。岳家仆有义者，怜公困厄，窃以私蓄数金相赠，公始得成行。及殿试，公以条对称旨，卷字精楷，万历帝亲擢第一甲第一名，时论荣之。金榜既题，公感念旧事，作《鸭蛋诗》以寄意，世传其中“嬉笑怒骂，警句甚多”，遂有“鸭蛋状元”之称，至今为里巷谈资。

　　万历三十五年，公再赴京闱，殿试时，万历帝出句：“扫叶烹茶，宝鼎烟中浮蟹眼”，公夙慧所触，对曰：“倚松酹酒，金杯影里动龙鳞”。帝大悦，擢为第一甲第一名，时年三十八矣。或传公少时遇异人，语以“倚松酹酒，金杯影里动龙鳞”，至此始悟为谶云。

　　入仕之初，授翰林修撰。公性耿介，凡修史秉笔，不避权贵；典试衡文，务得真才。天启三年，擢礼部右侍郎，时魏阉势炽，公耻与同列，且屡与内阁相左，遂引疾归。同僚杨涟、左光斗饯之，叹曰：“公真能知先机者！”未几涟等皆死诏狱，人服公之明。

　　崇祯践祚，诛魏阉，召公还朝，授吏部右侍郎，旋晋礼部尚书。然公心悬老父，崇祯二年即请终养，不许。次年，父镐百岁，公复泣请，帝感其诚，特赐“熙朝人瑞”额，并封其父如己官，始得归。此崇祯皇帝所赐“一品百龄”匾，今犹存于杏坛右滩黄氏大宗祠。是年父卒，葬于鹤山文边村，即今石羊所出之“状元山”也。

　　崇祯七年，公再起用。九年，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，入阁预机务。十年，晋太子太傅、户部尚书。然国事日非，公议政每与首辅龃龉，知不可为，崇祯十一年复称疾求去。帝知其清贫，特赐路费，嘱病愈早归。归途经杭州，从者请游西湖，公正色曰：“吾视官如敝屣，视国如家。今内外多难，湖山虽好，何心赏之？亟归草奏！”从者莫不感涕。

　　公三仕三已，当京官三十载，家无余财，身无纨绔，时称“清正黄尚书”。尝与徐光启善，助其刊布《新法算书》，于西学东渐，亦有力焉。其为政，不立异，不干誉，而事无不理。论者谓：处浊世而能独清，居危邦而能免祸，非智巧可致，实本于素守。

　　公雅好吟咏，诗存虽少，皆见性情。其《弟士显六十一贡选赋赠》云：“席珍早擅匡时誉，怀玉宁容待价藏。洞壑泉飞龙欲奋，丹丘枝茂鹤初翔。”非自道其生平乎？《载笔亭》诗曰：“胜域构为亭，名流长载笔。五色灿江花，千秋照云日。”想见当日翰墨风流。至若《次和区幾蘧大參席上之作》中“慷慨舒怀共听松”“凭君素抱匡时略”诸句，直是胸臆流出，不假雕饰。

　　甲申生变，公年七十有五，闻崇祯殉国，尽焚平生奏章著作，居楼不下。后虽因时势所迫，晚节微瑕，然王夫之讥其“少一死字”，亦过苛矣。观其耄耋之年犹奔走于南明，岂全无意于恢复者？卒于顺治十八年，年九十有一，谥文裕。

　　综公一生，其成功可鉴者有五：一曰孝悌立本，舍功名而全手足，此其根基；二曰勤学不倦，虽贩浆之隙，不忘问字，此其阶梯；三曰耿介自守，不附阉党，不趋时好，此其操履；四曰进退有义，三仕三已，皆缘父老与国是，非为身谋，此其识度；五曰济世以实，助刊算书、革除科弊，皆有益于民，此其功用。五者备，故能起于寒微，跻于台辅，历三朝而不坠令名。

　　今清晖园中，公像俨然。庭前老树，传为千七百年前物，虬枝蔽日，浓荫满庭。鹤山石羊，跪卧温驯，如听公当年“一肩挑日月”之吟。后之览者，抚此遗迹，当知大魁之不易，而立德之尤难也。

　　孔子曰：“夫孝，始于事亲，中于事君，终于立身。”若黄公者，其近之矣！

　　（作者：丘麦，中华诗词学会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