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文茂者，清末粤之名伶，亦反清之义士也。世籍广东鹤山桃源禄洞。其地山环水抱，民风淳朴，乡人多习武好歌，梨园之声不绝。禄洞李氏，世代事伶乐，文茂少承家学，耳濡目染，早露峥嵘。村中旧有蓝田公祠，始建于清嘉庆年间，光绪时重修，砖雕精美，高逾四十公分，为乡里仅存之古建，村中父老每指此祠，辄言：“此吾乡子弟聚义习艺之所也，文茂年少时常于祠前演练拳棒。”其为人所怀如此。

　　文茂体雄力健，声若洪钟，工二花面，即武净一角也。隶名班“凤凰仪”，驰名省、佛之间。其演《芦花荡》之张飞，嗔目横矛，须眉皆张，豪气干云；饰《王彦章撑渡》之王彦章，则铁篙在手，叱咤风云，尽显骁勇本色，观者无不动容，由是名动江湖。其尤精技击，通晓诸般拳械，为班中“打武家”之领袖，同侪莫不钦服。据传道光二十九年（1849年），佛山祖庙万福台酬神演剧，文茂以一出《芦花荡》名动四乡，台下万人喝彩，自此声名愈显。

　　文茂虽身居优伶，然轻财尚义，有古侠士之风。尝于广州一德路，见无赖横行，欺压良善，文茂怒发冲冠，赤手空拳，力敌二十余人，拳风所至，众痞抱头鼠窜。又于荔枝湾畔，遇一纨绔阔少，当众逼辱卖唱弱女，逼其解衣，文茂愤而上前制止，单臂高举此獠，以示儆戒，其路见不平、仗义出手如此，故深为伶人与百姓所敬重。

　　时满清季世，政治腐败，鸦片战后，官府横征暴敛，欺凌百姓，戏班亦屡遭勒索，梨园子弟怨声载道。文茂素怀反清复明之志，早已暗入天地会（又称三合会、洪门），与佛山首领陈开结为肝胆。陈开者，佛山三水人，当地天地会首领，素以豪侠闻于乡里，统率水陆义军，与文茂誓同生死。

　　咸丰四年（1854年），太平天国定都南京，遣使至粤，号召起义。是年七月，文茂遂于广州北郊佛岭市（今白云区新市）振臂一呼，揭竿而起，以琼花会馆子弟为核心，响应陈开佛山义举。其时，甘先于花县起兵，周春于沙亭岗举义，各路豪杰纷来汇合，共推文茂为首。

　　文茂既统义师，乃以戏班健儿为骨干，依行当武艺整编三军：以小武、武生之骁健者编为“文虎军”；以二花面、六分等勇悍者编为“猛虎军”；以五军虎、打武家等精于翻腾搏击者编为“飞虎军”。文茂自任三军主帅，身穿戏班蟒袍甲胄，头戴紫金冠，腰悬宝剑，威风凛凛。麾下头目，亦各穿舞台服饰，远远望之，宛若天兵神将。义军皆以红巾裹头，代冠盔，故世称“红巾军”。其所用旗号口号，如“拿龙、捉虎、劏羊、拜佛、上西天”者，隐喻攻打石龙、虎门、广州、佛山、广西等地，智计百出。

　　文茂率粤剧子弟兵，勇锐无匹。每战，飞虎军健儿施展戏班翻跟斗之绝技，腾跃如飞，攀堞登城，清兵未及反应，城头已插红旗。义军声势大振，旬月之间，连克广州、肇庆、惠州等府辖下十余县。旋合围广州，困两广总督叶名琛于城中达半年之久。惜乎叶名琛勾结英、美、法等国，借外轮运粮械，义军久攻不克，遂于咸丰五年（1855年）撤围西进。

　　文茂与陈开合军，率战船千艘，沿西江浩荡而上，破梧州、克藤县、过平南，直逼浔州（今广西贵港桂平市）。围城三月，终克浔州，改称秀京，建立“大成国”，建元“洪德”。陈开称平浔王，文茂受封“平靖王”。自此，一代名伶，竟成王者，实世界戏剧史上前所未有之奇观。

　　越明年（1857年），文茂统兵北伐，围攻柳州。清军负隅顽抗，文茂水陆连营数十里，围城四月，终克柳州。入城后，诛右江道孙蒙等贪官三十余人，民心大悦。乃改柳州府为“龙城府”，以周家祠堂为平靖王府。开府之日，文茂亲书对联于府门曰：“平定三尺剑，靖乱一戎衣”，既彰其志，亦藏其名（联首嵌“平靖”二字）。遂悬竹箩于府前，内盛红绳串钱，任由百姓自取，共庆升平。

　　文茂虽为王，不改优伶本色。其自律甚严，娶周家婢女为妻，称“王娘”，不纳侍妾。王娘亦通武艺、晓戏曲，每日赤脚提篮买菜市中，借此体察民情，百姓亲切呼之“大嫂”而不识其为王妃也。每逢朔望，文茂率文武百官，头戴紫金冠，身穿黄缎龙袍，往寺庙进香，百官亦著戏服相随。或有文官坐堂审案，冠服置于案上，竟著戏装判案，一时传为奇谈。尤可贵者，每逢节庆，文茂必令军中将士登台唱戏，与民同乐。并开炉鼓铸“平靖胜宝”、“平靖通宝”铜钱，其背或有“兴汉灭满”等字，宣扬大义。文茂施政，严惩贪腐，禁止赌博，废除苛捐，保护农耕，一时“政治聿新，民风为之一变”，粤剧亦因之在广西扎根广传。

　　然清廷不甘失败，咸丰八年（1858年），遣湘军悍将刘长佑、刘坤一率大军入桂。文茂会攻桂林之役失利，身负重伤，被迫撤出柳州，转战黔桂边境怀远山中。是年冬，终因伤病交加，医治无效，呕血而逝，一代英豪，魂归青山。

　　文茂既殁，陈开独撑危局。咸丰十一年（1861年），清军大举围攻秀京，陈开率军血战，终因寡不敌众，秀京陷落。陈开突围至贵县，欲投石达开部，惜石军已撤，遂被地主团练伏击被俘，壮烈就义于浔州（广西贵港桂平市）。大成国余部中，唯隆国公黄鼎凤最为忠贞，仍坚持大成国旗号，退守小平天山，称建章王，力图复国。至同治三年（1864年），终因孤军无援，兵败被杀。

　　文茂败后，清廷迁怒于粤剧，总督叶名琛下令严禁粤剧，焚毁佛山、广州之琼花会馆，捕杀伶人无数。琼花会馆者，粤剧之祖庭，行业之圣殿也，始建于明，瑰丽为佛山会馆之最，至此付之一炬，令人扼腕。然文茂之精神不灭，其事迹在民间口耳相传，激励后人。今鹤山市博物馆辟有专栏，陈列文茂画像、生平事迹及大成国遗物，乡人岁时祭祀，缅怀先贤。广州荔湾区粤剧艺术博物馆内，亦立文茂塑像，英姿勃发，蟒袍佩剑，供游人瞻仰。其当年转战之遗物，如江口锁江之铁链（今存广西博物馆）、柳州之王府遗址（后改建为红星剧院）、桂平之大成国王府古井，皆成历史之见证。

　　至于文茂后人，史载不详。鹤山古劳李氏，自清代以来枝繁叶茂，近代有香港李石朋（字沛才）家族者，亦祖籍鹤山，创船务、米业，富甲香江，其后人李冠春、李福善、李福树、李国章、李国宝、李国能等，皆为一代俊杰。又有李照衡者，早年留学斯坦福大学，后归乡以教育报国，两任县立一中校长，三次出洋筹款，居功至伟。另有清末探花李文田、“千总”李朝聘、民国第一个民选县长李一锷、名医李祥云等，人言武打巨星李小龙之先祖亦源于此地。此等英杰虽未明证与文茂有血脉渊缘，然同出一邑一乡，亦可为李氏增光添彩矣。

　　文茂早年曾拜番禺兰桂为师，习二花面技艺。兰桂者，佛山琼花会馆名班主兼教头，亦天地会中人。起义之时，兰桂虽未直接参战，然以同门之谊，屡为义军指点武艺，传授技击，实暗中相助者也。师徒二人，一明一暗，共襄大义，亦梨园一段佳话。

　　一九六二年三月，国歌词作者、著名戏剧家田汉先生曾亲临五邑，曾游览小鸟天堂，赋诗缅怀李文茂，诗曰：“天国吊民伐罪日，清廷媚外丧权时。梨园弟子多豪杰，明代衣冠动慕思。虎甲登坛都服汝，龙城建纛更闻谁。至今祖庙香炉上，壮士犹擎李字旗。”实为至评！李文茂以红船子弟，提三尺剑，立不世功，开伶人建国之先河，其慷慨悲歌、为国为民之气节，足为千古楷模，永耀梨园史册。

　　（作者：丘麦，中华诗词学会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