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十年秋，岭南瘴雾初散，西江碧水如练。一叶官舟自肇庆顺流而下，舟中之人青衫旧履，凭栏北望，目光所及处，群山如戟，荒草连天。此人姓黄名大鹏，字运沧，号最峰，江南上元（今江苏南京）人，贡生出身，原任平远知县，今奉圣谕为新置鹤山县第一任知县。彼时谁人能料，此一叶扁舟所载，竟是一县三百载文脉所系；此一介书生所负，竟为岭南瘴疠之地化作鱼米之乡的开篇。

　　一、孤舟载月下岭南

　　黄大鹏者，金陵世家子也。少时家道中落，而志节愈坚，尝负笈钟山脚下，昼耕夜读，手不释卷。尤嗜《洗冤集录》《齐民要术》，每与人言：“不为良相，便为良医。医人医国，其理一也。”弱冠补博士弟子员，以贡生入仕，初授广东平远知县。在平远五载，史称其“明锐慈惠，治县有声”，断狱以情，催科有法，百姓绘《平远治迹图》以颂之。

　　然雍正十年八月之诏，实非美差。新会、开平二县边隅之地，号曰“官田”，素为盗薮，烟瘴弥漫，虎狼出没。上官以“择贤能者治之”相托，实则是烫手山芋。大鹏接旨之日，幕僚有劝辞者，笑曰：“瘴疠之地独非王土乎？”遂束书数卷：《洗冤集录》以断狱，《齐民要术》以劝农，《营造法式》以筑城，只携一仆一童，悄然南下。

　　舟过肇庆，领取委任文书。知府见其行囊萧然，内衬粗布中衣，讶问：“君赴新建穷县，不带金银，独携此旧书何用？”大鹏指江岸耕者曰：“彼无书亦能耕，然遇虫害则束手；此老农未遇之难题，古人早已备答案于书中矣。”知府肃然起敬，亲送至江岸。

　　官舟入西江，两岸青山如簇。忽见江面漂来浮尸，船工欲避之。大鹏命停舟打捞，验其尸身，指甲泛青，口鼻有血沫，断为中毒。循踪追至岸边草寮，果破谋财害命案。船工惊为天人，不知此公在平远任上，曾为验腐尸独创“醋蒸显伤法”，令白骨开口。此鹤山境内第一案，尚未到任，已传为佳话。

　　二、三间土屋开基业

　　九月朔日，大鹏抵官田。但见荒埔野田之间，孤零零三间土屋，茅草覆顶，泥墙斑驳。随从失色：“此即县衙耶？”大鹏笑曰：“昔大禹治水，三过家门而不入，彼时岂有华屋？有屋顶即是福地。”遂解行囊，以土屋东间为寝处，西间为公堂，中堂迎客。当夜风雨大作，屋漏如注，大鹏张伞坐于案前，就烛光批阅建县方略，直至天明。

　　初至半月，夜夜闻虎啸。一晚，村民喧哗惊呼，大鹏推门而出，但见火把明灭之间，一吊睛白额大虫正追逐乡民。急命衙役鸣锣，亲执长矛立于土屋前，厉声大喝。虎竟被其气势所慑，掉头遁入山林。次日，乡老携猎物来谢，大鹏不受，反以俸银购米相赠。自此，“黄青天不怕虎”之说传遍四乡。

　　又一晚，台风大作。土屋西墙轰然坍塌，大鹏躲避不及，左腿被梁木压伤，血流如注。随从欲往鹤城寻医，大鹏止之：“更深路险，虎狼出没，不可。”自取金创药包扎，又以竹片夹腿，令仆从搬石垒墙。次日瘸腿视事，乡民闻之，争相送来草药、木料。有老妪抱母鸡相赠，大鹏坚辞。老妪泣曰：“父母官为吾辈伤腿，老身一鸡何足惜？”大鹏不得已，收鸡而偿以米，老妪不受而去。此事载入《鹤山志异》，至今乡间犹传“黄公断腿不废公”之谚。

　　三、筚路蓝缕筑山城

　　筑城乃建县第一要务。大鹏相阴阳，观流泉，踏勘月余，选定大官田为城址。众人皆惑：此地四周环山如瓮，九曲水横亘其中，岂是建城之所？大鹏指山间凹地曰：“此处形如荷叶，水聚天心。山为屏障，水为池沼，易守难攻，天然形胜。”众人半信半疑。及至掘地丈余，忽见清泉喷涌，甘冽异常，名曰“鹤眼泉”，众始服其卓识。

　　然筑城之艰，今人难想。据《筑城记事碑》载：“公日啖糙米三合，夜宿竹棚。遇巨石拦道，亲抡铁镐，火星迸裂处，石开三尺。”其时无炸药，巨石挡道，民工束手。大鹏忆《齐民要术》所载古法，命人采“见血封喉”树汁，注入石缝，树汁遇水膨胀，竟将巨石胀裂。民工欢呼如雷，呼为“黄公裂石法”。

　　最传奇者，莫过“万民墙”。雍正十一年夏，暴雨连三日，新筑南墙轰然坍塌。大鹏闻报，不及穿靴，赤脚奔至现场。但见洪水滔滔，泥沙俱下，民工惶然无措。大鹏脱去官袍，第一个跳入泥潭，以身作桩，高呼：“吾与城墙共存亡！”衙役随之，百姓继之，老弱负土，壮者运石，妇孺送饭，三日三夜不息。及至雨歇墙固，大鹏泥塑般立于墙基，双足深陷淤泥，众人扶出时，腿肚已被砂石磨破，鲜血染红泥水。乡老跪泣：“父母官为吾辈如此，我等当世世子孙铭记。”此段城墙，后人呼为“万民墙”，至今遗址犹存。

　　历三年艰苦，城墙终告竣工。周六千尺，高五米余，花岗岩为基，黄泥夯心，青砖雉堞。设三门：东曰近悦，西曰远来，南曰恩波。北依山阜而不开门，取“依山为屏”之意。城成之日，大鹏登楼赋诗：

　　移得群山作郭屏，九霄鹤唳下云扃。

　　他年若问经纶手，血染杜鹃是此城。

　　诗成，以手刻碑，立于南门城楼。此碑今存鹤山博物馆，字迹苍劲，墨痕如泪，观者无不肃然。

　　四、彩虹岭上辟天衢

　　双桥都（今宅梧、双合）距县城虽不过百里，然皂幕山横亘其间，“猿猴愁攀援，飞鸟怯振翅”。乡民来县办事，须绕道水井，往返两日，困苦不堪。大鹏三上彩虹岭，裹粮十日，携药农探得秘径。于摩崖题《破瘴歌》：

　　岂有妖雾能蔽日，且看铁钎破云关。

　　彩虹应化通衢路，万担新谷出深山。

　　开山之法，奇绝古今。命铁匠特制九尺长钎，以桐油淬火，硬可穿石；采药人献“见血封喉”树汁，灌入石隙，遇水膨胀裂石；更设“悬羊擂鼓”之法，缚山羊于崖顶，蹄下置鼓，羊动则鼓响，民工闻鼓声而进，闻鼓止而息，节奏井然，事半功倍。历时三载，这条“上接星斗，下挽虹霓”的官道终告贯通。瑶民献“过山榜”秘本，汉僮共跳“踏歌”以贺。清代学者马符录赞曰：“自秦开灵渠，岭南未见如此鬼斧神工。”

　　路既成，大鹏取李白“两水夹明镜，双桥落彩虹”诗意，命名为“彩虹岭”，亲书三大字刻于崖壁。至今摩崖犹存，铁画银钩，风雨莫能蚀也。

　　五、三针疗法活春水

　　鹤山虽多水，然沙坪河淤塞，古劳围崩坏，一雨成涝，十日即旱。大鹏治水，独创“三针疗法”。

　　首诊“水脉”。踏遍七十二陂塘，绘就《鹤山水利全图》，残卷今存，朱批历历：“沙坪河如人之任脉，淤则百病生。”次施“金针”。疏浚古劳围，创“龙骨水车阵”，三十架水车首尾相接，车破黎明雾，人唱月牙弯，积水顿消，旱地得润。末用“银针”。颁布《均水令》，刻石定规：“轮灌依甲子，争水者黥面。”自此乡民有序用水，械斗平息。

　　民间传颂“县令斗旱魃”故事。雍正十二年大旱，乡民请神婆祈雨，鼓乐喧天，香火缭绕。大鹏突至法坛，掷龟甲于地，朗声道：“吾亦通天道！卦象显午时三刻有雨。”言毕烈日当空，众人窃笑。至午时三刻，果然乌云四合，大雨倾盆。众皆骇然，以为神人。后仆从泄密：县令连日观蚁穴移巢、飞燕低徊，早知天象将变，假托卜卦以破迷信耳。此事载入《岭南丛述》，冯敏昌赞曰：“循吏通天文，实乃百姓之福。”

　　更有“飞碑石”奇谈。乾隆二十四年大洪水，大鹏所立《均水令》碑竟逆流上浮三五里，稳立高地，护住村舍。乡民奔走相告：“黄公之碑，能镇河妖！”今碑底水痕宛然，诉说着那段清官传奇。

　　六、劝农十咏稻花香

　　大鹏素爱以诗纪政，存《劝农十咏》，俚白如话，而真情流淌。其《教选种》云：

　　盐水浮秕谷，清流养壮秧。

　　老农莫笑书生拙，粒粒皆从书里量。

　　教老农“盐水选种”之法，果使亩产倍增。又发明“黄氏秧马”，以木板为身，弯木为足，农人骑之插秧，日行数亩，腰腿不酸。从闽南引种“畲禾”，在龙口试种双季稻，竟告成功。某日巡察，见田埂有童谣：

　　黄知县，种田癫，

　　不要银子要草编。

　　大鹏笑而问之，原来自己曾在民间收购草鞋充赋税，小儿编歌以唱。遂赋诗答曰：

　　草履能行万里路，稻花香胜九重天。

　　此法果然有效。《鹤山粮册》载：至乾隆五年，全县垦田增三倍余。更奇者，大鹏在县衙后院设“试验田”，引种木薯、花生、番薯等物。幕僚谏曰：“番薯洋物，恐变祖宗之法。”大鹏笑曰：“能活人者皆是正法。祖宗若在，亦当引种。”今鹤城南中鸡仔地，即当年育番薯种苗所在，每逢秋收，薯香遍野，乡人犹呼“黄公薯”。

　　七、冷衙灯火照冰心

　　大鹏官箴曰：“官瘦民自肥。”居鹤十年，四壁萧然。卧室墙上，不挂字画，惟悬锄头、蓑衣、斗笠三物。案头无金银，只有《洗冤集录》《齐民要术》数卷，批注密密麻麻。每夜读书，青灯一盏，粗茶半壶，直至三更。有富户夜访，见之而叹：“谁料七品县令，清苦如此！”

　　最著名者，莫过“赃砚铭”。某盐商闻大鹏爱砚，赠一端砚，砚盒精美，砚石温润。大鹏晨起练字，觉砚重有异，叩之，内藏金叶。勃然变色，命人击鼓升堂，当众剖砚，取出金叶，掷还盐商。又取笔墨，于砚底题铭：

　　墨可黑，心不可黑；

　　砚能容，贪不能容。

　　命将此砚置于衙前“戒石亭”示众，并书告示：“凡欲赠本县礼物者，先观此砚。”此后三年，无人敢以一线一物相赠。

　　“拒卓氏女婢”一案，更是脍炙人口。豪强卓万年，欲献美婢为县令铺床叠被，实欲行贿。大鹏佯装笑纳，命婢女暂居衙内。次日升堂，集全城父老，问婢女：“尔欲终身事本县为婢乎？抑愿择良家子而嫁？”婢女泣曰：“妾父母贫，卖身于此，岂不愿有家？”大鹏遂令其自择婚配，当场为之主婚，奁赠以俸银十两。复杖责卓万年二十大板，斥曰：“尔以美色污官，当杖！尔以良家女为赠物，更当杖！”邑人欢呼“黄青天打白骨精”。其判词收入《清朝名吏判牍》，至今读之凛然：“美色美玉，皆可陷人于阱。本县眼中，只见律例如铁。”

　　八、安民署里四海春

　　置县之初，全县仅八千八百人，地广人稀，田畴荒芜。大鹏深谙“有人斯有土”之理，颁布《垦荒令》：“凡流民入籍垦荒者，免赋三年；携邻县逃户归者，赏谷一石。”又设“安民署”于县衙东侧，专司户籍登记，随到随办，不得拖延。

　　最动人者，莫过“解袍披老”之事。某日黄昏，一群蓬头垢面之人瑟缩于安民署外，衣衫褴褛，面有菜色。衙役欲驱逐，大鹏闻讯疾出。但见人群之中，一老者冻得发抖，双目无神。大鹏解下身上官袍，披于老者肩上，又命人取粥饭相待。老者跪地泣曰：“闻鹤山招垦，自粤东步行三月而来，不知此地肯收留否？”大鹏亲手扶起，当场挥毫题写“四海同春”四字，命悬于安民署门额，又对众流民曰：“此门为尔等而开，此地即尔等故乡。”

　　自此，客家人纷至沓来，“荷锄求地者日以百计”。大鹏不仅给地开垦，更贷款购牛、贷种下田，又派老农教耕。三年之间，县境人口增至四万余，客家人居其大半。至今鹤山乡间，客家话与本地话并存，每年腊月二十三“百家宴”习俗，相传即源于当年大鹏所创“合灶宴”，除夕夜邀新老居民共炊，将腊味、芋头、葛根等埋入灶灰煨熟，喻意“落地生根”。

　　九、衙斋权作惠民局

　　大鹏少时从闽南名医学医，立志“不为良相，便为良医”。莅鹤之初，逢痘疫横行，小儿夭折无数。大鹏竟拆县衙屏风制担架，将二堂改为“时疫坊”，亲自坐诊。创“三豆饮”（赤小豆、黑豆、绿豆）普施百姓，又冒险行“吹鼻接种法”，取痊愈者痘痂研粉，吹入健康者鼻腔，以毒攻毒，竟使疫势大减。

　　更冒险者，深入瑶寨求药。闻瑶山有“过山香”草药可治痘症，大鹏裹粮独行，攀藤附葛，深入瘴乡。瑶王感其诚，赠药一囊，并传种植之法。归而遍植县衙后院，免费施送。治愈者额点朱砂为记，半月之间，朱砂记遍及全城。至今鹤山民间犹传“黄公朱砂记，一痘保一生”之谚。

　　某产妇难产三日，稳婆束手，夫家准备后事。大鹏闻之，率医佐疾驰而至。见产妇已昏厥，命人取衙前古藤，编成吊床，令产妇悬卧其上，此《达生篇》所载“卧式助产法”也。又亲施针灸，灌以汤药。半个时辰后，呱呱之声响起，母子平安。夫家跪地叩头，呼为“再生父母”。百姓感念，捐建“生生堂”医馆，门联曰：“堂前岂止君臣药，檐下常悬父母心。”大鹏手书此联，悬于医馆门首。

　　十、断案如神洗冤屈

　　大鹏以刑名起家，在平远即以善断疑狱闻名。在鹤山十年，所判案件无数，民间流传“黄青天夜审鬼”等故事，实则是其精研《洗冤集录》，于蛛丝马迹中寻得真相。

　　最奇者“玉中游鲤”案。某日两商争一玉，一曰祖传三代，一曰购自番禺，皆无凭据。大鹏命将美玉悬于衙前古榕，扬言“玉能认主，三日内自现灵异”。次日观者如堵，忽一孩童指玉惊呼：“昨夜梦见玉中游出一条红鲤！”争执双方，真者神色自若，伪者面如土色。大鹏遂命取清水一盆，以药水涂玉，置入水中，须臾之间，玉中暗纹竟投影成鲤，游弋盆中。真者详述玉内暗纹之状，伪者语塞认罪。此案载入《异闻录》，后人才知，此乃“鱼影拓玉”之术，玉中本有天然纹理，以药水显影，投影成鲤，以诈伪者也。

　　又一案，“鬼火索命”惊四邻。某商人夜归暴毙于途，乡人皆言厉鬼索命，不敢近前。大鹏亲验尸首，见死者指甲泛青，口鼻有血沫，断为砒霜中毒。暗查城中五家药铺，发现死者继子月前曾购砒霜半斤，自称“药鼠”。拘来审问，果是继子觊觎家产，毒杀养父。百姓惊为神断，却不知其法全在《洗冤集录》，砒霜中毒者指甲必青，口鼻出血，与鬼魅无涉也。

　　十一、鹤山书院读书声

　　大鹏极重文教。建县之初，即奏请设立儒学，创建“鹤山书院”，亲题门联：

　　鸢飞月窟地，鱼跃海中天。

　　又建学宫、孔庙、儒学署，每月朔望亲临讲学。某寒士献诗自况：“破窑难蔽风雪夜。”大鹏对曰：“自有诗书暖漏檐。”见其居所破败，竟拆县衙厢房梁木，为之修屋三间。此事传开，文士感奋，负笈而来者络绎不绝。

　　最感人者，大鹏以官袍包裹弃婴之事。某日清晨，衙役在县衙门口发现一女婴，脐带未断，冻得发紫。大鹏闻报，不及穿衣，披着单衣奔出，解下身上官袍，裹住女婴，抱入内衙，命乳母哺之。此后抚养成人，收为义女，及笄后择良家子而嫁。大鹏离任时，义女跪送十里，哭倒尘埃。此事载入《鹤山志》，后人赋诗赞曰：“官袍曾裹弃婴体，赤子之心天地知。”

　　乾隆六年重阳，大鹏登昆仑山而赋《望邑》，诗成泪下：

　　十年心血凝一邑，满目青畴接翠微。

　　他日若闻弦诵起，魂归应化鹤南飞。

　　此诗刻石现存彩虹岭古道旁，虽经三百年风雨剥蚀，然墨迹犹在。

　　十二、离任泪洒恩波门

　　乾隆六年十一月，大鹏奉调离任，致仕回乡。消息传出，全县沸腾。百姓扶老携幼，自备干粮，赶来相送。自县衙至南门恩波桥，十里长街，人山人海。

　　是日清晨，大鹏最后一次升堂。公案上，放着他用了十年的旧砚、读破的《洗冤集录》、批注满满的《齐民要术》。堂下，三班衙役、六房书吏，跪了一地，人人垂泪。大鹏起身，将官袍脱下，叠得整整齐齐，置于案上，只穿来时那件粗布中衣。又取出早已写好的诗碑（诗二首），命人抬至堂前，与众人告别：

　　“蔽天垂翼下蓬瀛，指点云根迭锦城。

　　收拾两溪沙砾净，流光滟滟月传声。”

　　“风雨昆仑去复旋，十年常在雾云边。

　　怪他人尽呼仙吏，煨芋烹泉种碧莲。”

　　读毕，长揖及地：“黄某才疏，有负父老。十年之间，多得包容。今当远去，诸公保重。”言罢泪如雨下，满堂哭声如潮水。

　　出得县衙，但见百姓自恩波门一直跪到城外。有老农捧着一把新米，泣曰：“此黄公教种之稻，请尝一口。”有妇人抱小儿跪地：“此儿黄公所救，愿叩头谢恩。”有书生捧诗卷献上：“此黄公教作之诗，请为批点。”大鹏一一扶起，一一应答，十里长街，走了整整一日。

　　至恩波桥畔，乡老罗达魁率众跪阻，以酒献曰：“黄公在鹤十年，不饮民一杯酒。今当远行，请饮此杯，以慰民心。”大鹏接过，一饮而尽，掷杯于地，杯碎而声清。复向众人深深一揖，转身登舟，再未回头。

　　舟至江心，忽闻岸上鼓乐齐鸣。回望处，百姓正于恩波亭中设案焚香，遥遥礼拜。大鹏立于船头，向北三揖，泪落江涛，与烟波俱远。

　　十三、遗爱长存三百年

　　大鹏去后，百姓思念不已。先是双桥都人感其豁免虚粮之恩，集资建“黄公书院”，与陶正中“陶公书院”并立。乾隆十五年，两书院合为“陶黄二公书院”，迁址于鹤山书院左侧，春秋致祭，香火不绝。第九任知县刘继撰《新迁陶黄二公书院记》，有云：“二公功德入人之深，而尔都风淳俗厚于此亦见。”

　　民间传说更奇。鹤城城隍庙香火鼎盛，乡人相传：城隍神像乃黄大鹏真骨所塑。问其故，曰：“黄公爱民如子，死后上帝命为城隍，仍护此土。”此说虽不经，然可见民心所向。

　　时至今日，鹤山处处可见大鹏遗泽：

　　鹤山公园辟“清风园”，占地三千八百平方米。园中立大鹏石像，峨冠博带，而面容清癯，目光温润如对百姓。像旁有铭，述其生平。旁凿荷花池，取“出淤泥而不染”之意。清和廊壁，刻十大廉政典型，大鹏事迹赫然在首。更有《爱莲说》石刻，与公像相映成辉。每日清晨，老人来此晨练，孩童来此玩耍，常有人驻足像前，为儿孙讲述“黄青天”故事。

　　沙坪城区一条主街，原名大林路，今易名“大鹏路”。路旁商铺林立，灯火璀璨，车水马龙，而路牌上“大鹏路”三字，默默诉说着三百年前那位清官的故事。

　　鹤城松山之巅，鹤顶亭巍然屹立。登亭四望，鹤城全景尽收眼底，东门遗址犹存，南门石基可辨，西门老街依旧，黄大鹏公园流水潺潺。远处彩虹岭隐隐在望，摩崖“彩虹岭”三字，风雨莫蚀。山脚下，鹤山二中（原县衙旧址）书声琅琅，时有学子登山亭，读诗碑，遥想当年“煨芋烹泉种碧莲”之句。

　　鹤山博物馆内，大鹏诗碑静卧玻璃柜中。黑色页岩，阴刻填金，三百年前墨痕犹在。常有老者携孙辈来此，立于碑前，缓缓诵读，讲到动情处，老泪纵横。又有黄大鹏手书“彩虹岭”拓片，游客争相请购，以为传家之宝。

　　十四、官无大小以民为天

　　考清朝鹤山历任知县一百零三人，民国县长四十人，姓名湮没者十之八九。惟黄大鹏，三百年后家喻户晓，妇孺皆知。何也？无他，惟“以百姓心为心”而已矣。

　　观其治鹤十载，筑城垣而亲抡铁镐，开山路而裹粮十日，治水患而身入泥潭，劝农桑而手把犁锄。居官十年，四壁萧然，惟农具挂墙；离任之时，一舟清瘦，只诗碑压舱。其清廉若此，其勤政若此，其爱民若此，宜乎百姓怀之至今。

　　彩虹岭上，石阶犹存，摩崖“彩虹岭”三字，铁画银钩，仿佛还在诉说着当年的艰辛与豪情。清风园中，莲花年年开落，落羽杉倒映湖中，波光潋滟之际，恍见当年那位粗布知县，正俯身察看刚插下的秧苗。一群白鹭掠过水面，羽翼拍打声里，似传来他的誓言：

　　“此心可对山川，此志敢问鬼神！”

　　大鹏去矣，而精神不死。其遗爱在民，在野，在山，在水，在每一缕稻花香里，在每一声读书声中，在每一个鹤山人的记忆深处。三百年来，鹤山大地，稻浪千重，书声万里，皆是黄公遗泽。

　　是为传。

　　【附录】黄大鹏小传

　　黄大鹏（约1685-？），字运沧，号最峰，江南上元（今江苏南京）人。贡生出身，初任广东平远知县，雍正十年（1732年）调任鹤山首任知县，乾隆六年（1741年）冬离任还乡，在鹤十年。生平清廉自守，勤政爱民，筑城垣，开山路，疏水利，劝农桑，兴文教，断疑狱，豁免虚粮，招徕流民，政绩卓著。离任时百姓遮道哭送，去后立祠纪念。工诗文，善书法，存世有《建鹤山县记略》《彩虹岭记》及诗碑两块，今藏鹤山博物馆。卒年不详，当在乾隆年间。后世纪念地有鹤山公园清风园、大鹏路、鹤顶亭、黄大鹏公园、陶黄二公书院遗址等。

（作者：丘麦，中华诗词学会会员）